沈屿走的那天，拉萨下了很大的雪。

她站在客栈门口，看他裹着那件军绿色冲锋衣钻进越野车。车窗摇下来，他的脸被风雪模糊了一半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
她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。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承诺。认识三年，异地两年，他在西藏做地质勘探，她在成都教小学。每年见两次，一次他休假，一次她进藏。每一次分别都像一场小型死亡。

车开走了。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辙，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

第十天，她收到他发来的卫星定位。可可西里无人区边缘，一个小红点钉在地图空白处。底下配了一行字：“这里的星空太干净了，干净得像你。”

她笑着把手机扣在胸口。成都的夜晚没有星星，但她觉得好像看见了。

第十五天，信号断了。

她以为只是无人区正常失联。以前也有过，最长一次断了十一天，最后他跑到一个山头站了两个小时才蹭到一格信号，发来一段语音，气喘吁吁的：“我没事，就是想跟你说一声。”

她等到了第十一天。第十二天。第二十天。

第三十天的时候，勘探队撤出来了。队里总共七个人，回来了六个。

领队给她打电话，声音很平，像在念一份报告：“沈屿的车在冰河上翻了，人没找回来。这个季节没法打捞，要等明年开春。”

她“嗯”了一声，挂掉电话。

她没有哭。她做了鸡蛋面，吃了两口，放下筷子。然后打开衣柜，把那件他留在成都的旧卫衣翻出来，叠好，放在枕头上。

晚上她躺下来，把脸埋进那件卫衣里。已经闻不到他的味道了，但她假装闻得到。

第二年开春，队里组织了第二次打捞。她请了假，跟着去了。

可可西里的四月还在下雪，冰河开始融化，水是灰蓝色的，浑浊又冷。打捞队忙了两天，找到了车的残骸，驾驶室是空的。

队长说：“可能被水冲走了。”

她站在岸边，风灌进她的羽绒服，整个人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。

她在岸边捡到一样东西——一个被河水泡得发胀、字迹模糊的笔记本。翻到最后几页，有一行字还能勉强辨认：

“下次回去，想跟小念说，我们别再异地了。我想在成都找个工作，每天早上给她煮稀饭。”

她没有哭。

回成都的火车上，她坐在硬座车厢，对面是一个大爷在剥橘子。橘子皮的味道弥漫开来，酸酸的，有点呛。

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成都找她，带了一箱西藏的橘子。那个橘子又小又酸，她吃了一瓣就皱眉，他笑着说：“酸的对身体好。”

她在那节摇摇晃晃的车厢里，终于哭了出来。

哭完以后，她擦干眼泪，拿起手机，把他发过的所有卫星定位截图存在一个相册里。那些小红点连起来，像一条虚线，从拉萨一直延伸到可可西里深处。

她给相册取了个名字：

“你来过的路，我记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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